陕北的秋，是从风里开始的。一场风刮过，天就高了一截，蓝得透亮，像谁拿抹布蘸着井水擦过。云彩也薄了，丝丝缕缕地挂着，懒懒的，不肯动弹。

　　糜子黄了，谷子沉甸甸地弯着腰，风一吹，满川道里全是窸窸窣窣的响动，那是庄稼在说悄悄话呢。老汉们蹲在硷畔上，捏一穗谷子在手心里搓，吹去糠皮，把米粒扔进嘴里嚼，嚼着嚼着，脸上的褶子就舒展开了。婆姨们跟在后面拾掇，头巾扎得严严实实，只露一双眼睛，手上却不停，一穗一穗地掰，生怕糟蹋了一粒粮食。

　　枣红了。陕北的枣树不挑地儿，崖畔上、院墙外、沟渠边，哪儿都能长。到了秋天，满树红艳艳的，像挂了一树的玛瑙珠子。娃娃们拿长竿子打，枣“噼里啪啦”落一地，捡起来往嘴里塞，甜得眯起眼。婆姨们晒枣，在窑顶上铺开席子，红彤彤摊了一片，远远看去，像谁家在屋顶上晾了块花被面。

　　最香的是新米。糜子碾成黄米，蒸一锅黄馍馍，揭开锅盖，那股子米香能飘半道梁。再熬一锅钱钱饭——黑豆压成铜钱样的片片，和小米、洋芋一起熬，稠糊糊的，喝一碗浑身暖。老汉端着老碗蹲在门口，就着腌酸菜，吃得呼噜呼噜响，吃完了拿舌头把碗底一舔，说一句：“美得很。”

　　到了深秋，树叶就疯了。杨树、柳树、杜梨树，黄的黄，红的红，紫的紫，把个山峁沟壑染得五麻六道。风一过，叶子哗啦啦往下掉，铺了一地。婆姨们拿扫帚扫，扫成堆，装在麻袋里背回家当柴烧。娃娃们在叶子堆里打滚，翻跟头，闹得满头满脸都是碎叶子。

　　夜里，秋虫叫得格外响。窑洞里灯亮着，婆姨在炕上翻棉袄，拆了洗，洗了缝，针脚密密麻麻的。老汉坐在门槛上抽旱烟，望着天上又大又圆的月亮，忽然吼一嗓子：“三十里的明沙二十里的水——”声音被夜风送出去老远，也不知道谁家在应和，远远地传来一声唢呐，断断续续的，像在给秋天送行。

　　陕北的秋，短。一场霜下来，草木就枯了。可就是这短短的几十天，把一年攒下的热闹全使出来了——庄稼黄，枣子红，新米香，连风里都带着甜味儿。等场院里最后一场谷子碾完了，老汉们就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，眯着眼，掰着指头算：“再有个把月，就该下雪了。”（作者系陕煤化北元集团陈美琴）